发布日期:2025-10-08 04:03 点击次数:95
苏州城里有个叫王婆的老妇人,此人是专做冥婚的 “鬼媒人”。谁家要是有未婚的儿女不幸离世,没来得及定下亲事,家里人就会寻到她门上,不是为阳间牵线,是想帮逝者在阴间凑成一对,了了生前的遗憾,办场像样的冥婚。
这行当不好做,王婆却干了几十年。她不光要两头撮合,跟逝者家属磨嘴皮子,得让两边都满意;还得按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做足仪式:拿逝者的生辰八字占卜,看合不合得来;忌礼上该避的忌讳一点不能错;院门口还得竖起招魂幡,引着两边的魂魄相见。只有把这些事都办得妥帖了,她才算尽到职责,最后收下两家诚心送来的媒礼。这些年里,王婆早练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做事爽利,最关键的是从来没出过岔子。
那天夜里,月色裹着层薄纱,昏昏地洒在院外的青石板上,院里的桂树影晃得细碎。王婆忙了一天,刚解了外衣躺下,头还没挨着枕头,院门外就 “笃笃笃” 敲了三下,那敲门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
她披了件单衣起身,趿着布鞋走到院门口,“吱呀” 一声拉开木门。冷风裹着股寒气扑了进来,门外站着个年轻后生:一身素白的褂子,料子看着倒干净,就是脸色白得有些吓人,就连嘴唇都没半点血色,站在月光下,身影透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。
王婆心里咯噔一下 —— 她在这苏州城里住了快五十年,街坊邻里熟得能叫出每家娃娃的小名,从没见过这么个后生。她定了定神,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,没露怯,只是皱着眉问:“你是谁家的娃娃?我瞧着面生得很。这大半夜的敲我门,是有啥急事?”
那后生闻言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拢在袖中躬身施了个礼,动作倒规矩,只是声音细弱蚊蝇:“晚辈柳砚秋,相中了青溪镇教书先生沈先生的女儿沈玉薇,想请您为我做媒,事后定有重谢。”
王婆听罢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苦笑,伸手摆了摆说道:“后生你可找错人咯!要寻阳间说亲的媒人,该去河湾镇找宋媒婆,她最会撮合活人的姻缘。我王婆啊,只做死人的冥婚,管不了你们活人的事。快走吧,老身累了一天,要安歇了。” 说着眼见要关门,柳砚秋却往前跨了半步。
“王婆您先别急着走呀!” 他往前凑了凑,一股寒气顺着王婆的衣领钻了进去,“晚辈三年前在青溪河边见过玉薇姑娘 ,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她蹲在石阶上喂流浪猫,笑起来眼里像盛着光。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记着她,等了三年才敢来求亲。” 说着话,他 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,额头 “咚咚” 往地上磕,“求您行行好,帮我这一回,我这辈子都记您的恩!”
王婆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,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晃得可怜,心里软了半截。她叹了口气,弯腰想去扶:“罢了罢了,看你也是个痴情种。起来吧,老身就帮你去青溪镇跑一趟,问问沈家姑娘的意思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成不成得看你们俩的缘分,我可不敢打包票。”
柳砚秋闻言立刻起身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,忙不迭点头:“多谢王婆!多谢王婆!” 王婆又问起他家住何处、家世如何,柳砚秋一一答道:“在下家住城西柳树巷,家中做了点生意,家境还算不错。”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金元宝,轻轻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金元宝在昏灯下发着暖光,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 “柳” 字:“这是定金,您先收着,等事成之后,晚辈还有厚礼相赠。” 说罢又躬身施了一礼,才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月色里。
柳砚秋走后,王婆盯着八仙桌上的金元宝,眼睛都直了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收过的媒礼最多也就是一个银锭子,这么大的金元宝还是头一回见,她用指尖捏着元宝掂了掂,沉得压手,心里顿时暖烘烘的。“没想到是个有钱的主儿!” 她嘴里嘀咕着,连忙找了块青布把金元宝裹紧,塞进床头的木匣子里,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,才肯去歇着。可一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事成后能拿到的厚礼,哪里睡得着?就这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,窗外刚泛起鱼肚白,她就急急忙忙雇了辆马车,往青溪镇赶去。

马车碾过晨露打湿的青石板,轱辘声在薄雾里飘荡。到了青溪镇,王婆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沈教书先生的家,那是一座围着竹篱笆的小院,院里种着两株桃树,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桃枝。她刚说明来意,说 “城西柳砚秋想求娶沈玉薇姑娘”,沈先生手里的茶盏 “当啷” 一声掉落在地;沈夫人更是 “哇” 地一声哭了出来,手捂着嘴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:“王婆您…… 您说什么?我们家玉薇…… 去年秋天就得了肺痨,没撑过去啊!”
王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,像被冻住了似的。她愣了半天,才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…… 你们说啥?沈姑娘她…… 没了?” 沈先生红着眼眶点点头,转身从里屋捧出一幅画像,展开在她面前,画里的姑娘梳着双丫髻,穿着月白襦裙,眉眼弯弯的,嘴角噙着笑,真如柳砚秋说的那样,眼里像盛着光,模样更是倾城绝色。王婆看着画像,又想起昨晚柳砚秋那苍白俊朗的模样,心里竟莫名叹惜:这两人若是活着,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可惜啊,都是阴阳相隔的人了。她失魂落魄地谢过沈家,脚步沉沉地走出小院,连马车夫问她去哪儿,都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事没办成,还得把金元宝还回去。” 王婆坐在马车上,心里虽失望,倒也没多想。可刚回到家,她从木匣子里摸出青布包,解开的瞬间,脸色 “唰” 地白了,里面哪还有什么金元宝,布包里躺着的竟是张硬挺的冥币!黄纸面上印着模糊的 “往生通宝”,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纸灰,风一吹,纸角轻轻晃了晃,透着股说不出的渗人。
王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使劲揉了揉眼睛,又把冥币拿起来凑近灯前看仔细看了一遍,没错就是烧给死人的冥币!她手里的冥币 “啪嗒” 掉在桌上,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: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柳砚秋昨晚明明放的是金元宝啊!
她慌慌张张地把冥币揣进怀里,连口气都没喘匀,就又雇了马车往城西柳树巷去。按着柳砚秋说的地址,找到一座挂着 “柳府” 匾额的宅院,敲开门说明来意,想找柳砚秋问个明白。可柳员外刚听见 “柳砚秋” 三个字,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眼里瞬间红了:“你说…… 你见过砚秋?” 旁边的柳夫人更是当场哭倒在地:“我们家砚秋啊,三年前中了秀才,跟文友们喝酒庆祝,喝醉了往家走,失足掉进青溪河…… 早就没了啊!”

“不…… 不可能!” 王婆猛地回神,声音带着颤,伸手抓住柳员外的胳膊,“柳老爷,您家可有砚秋公子的画像?我…… 我要看看!” 柳员外虽疑惑,还是连忙让下人取来画像,那是幅半身小像,画里的少年穿着青布长衫,眉眼清俊,嘴角噙着浅淡的笑,可不就是昨晚来敲她门的柳砚秋!
王婆盯着画像,腿一软差点栽倒,幸好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。她颤抖着摸出怀里的冥币,摊在柳家人面前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昨…… 昨晚他来求我做媒,还留下个金元宝当定金,今早一瞧,竟变成了这个!我…… 我这是撞鬼了啊!” 她把昨晚柳砚秋如何哀求、如何描述与沈玉薇的初见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柳家人听得是目瞪口呆,柳夫人抹着眼泪,指着画像哽咽:“这孩子,活着时就腼腆,没想到死后倒有这般勇气……” 柳员外叹了口气,红着眼眶道:“我们家虽说家境宽裕,可砚秋这孩子最是争气,十五岁就中了秀才,原想着让他再考功名,谁知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他走后,我们怕他在阴间孤单,陪葬时放了不少金银玉器,也托人寻过合适的姑娘办冥婚,可要么八字不合,要么人家不愿,这事就拖了三年。”
听到这儿,柳员外忽然抓住王婆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:“王婆,您本就是做冥婚的行家!既然砚秋自己寻上了沈家姑娘,想必是有缘分的,求您再跑一趟青溪镇,帮我们向沈家提冥婚的事!只要能成,柳家定有重谢,绝不让您吃亏!”
王婆看着柳家人恳切的模样,又想起沈玉薇那幅绝色画像,心里的恐惧渐渐淡了些 —— 虽说撞了鬼,可若是能成了这桩阴间姻缘,也算积德行善。她定了定神,点头应下:“柳老爷放心,我这就去沈家说合。”
没想到她再去青溪镇时,沈家听了冥婚的提议,竟没半分犹豫就答应了。沈夫人拉着王婆的手,眼泪落个不停:“玉薇走后,我总梦见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坐着,孤零零的。如今有砚秋公子陪着,我们也能放心了。”
两家人一拍即合,很快就忙了起来:柳家派人去采买冥婚用的纸扎仪仗,从马车、家具到衣物首饰,样样精致;沈家则忙着整理沈玉薇的遗物,挑选合适的陪嫁。王婆也没闲着,一边核对两人的生辰八字,找道士算定吉时,一边叮嘱两家人避开冥婚的忌讳 ,比如招魂幡一定要用朱砂描边,迎亲队伍得走西边的小路,不能惊扰阳间的住户。
这般忐忑过了几日,某天夜里,王婆忙完冥婚的筹备事宜,刚脱了外衣躺下,屋里的油灯忽然 “忽明忽暗” 地摇曳起来 ,明明没开窗,灯芯却像被风吹着似的,把影子晃得在墙上乱舞。她刚要起身去拢灯,眼前忽的晃过一道白影,柳砚秋的身影竟凭空站在了床前!
还是那身素白褂子,脸色依旧苍白,可眼神倒添了几分温和。王婆吓得 “嘶” 地倒吸口冷气,身子往床里缩了缩,手脚忍不住地瑟瑟发抖。谁知柳砚秋却轻轻笑了笑,声音比上次柔和了许多:“王婆您老别害怕,晚辈今日前来,是特地谢您的。”

说罢,他对着王婆的方向,规规矩矩地跪下身,额头轻轻磕在冰凉的地面上,行了个郑重的谢礼。王婆还没缓过神,眼前的白影就像水汽似的,渐渐变得透明,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屋里的油灯也慢慢稳定下来,暖黄的光重新铺满房间,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凉意,证明方才不是幻觉。
又过了些日子,吉时终于到了。王婆领着道士按规矩行事:先是对着两人的灵位占卜,龟甲裂纹正好呈 “和合” 之象;忌礼上,她亲手将沈玉薇的遗物与柳砚秋的旧衫叠放在一起,嘴里念着祈福的口诀;最后在两府门前各设起三丈高的招魂幡,朱砂描过的幡角在夜风中飘展,引着一对魂魄相认。整套冥婚仪式办得妥妥帖帖,直到最后把两人的灵位并排放进柳家祖坟,王婆才长长松了口气,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。
仪式结束后,柳员外和沈先生特地备了厚礼登门道谢 —— 柳家送了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,沈家则带来了绸缎和上好的茶叶,加起来竟比王婆以往几年的媒礼还多。王婆捧着这些谢礼,心里乐开了花:她儿子早就和邻村的姑娘定了亲,就因为凑不齐聘礼,婚期一拖再拖。如今有了这笔钱,她立刻托人去女方家商量,没过多久就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。
婚后,儿媳孝顺,儿子勤快,一家人围着小院子过日子,晨起洒扫,傍晚闲话,日子过得祥和又快乐。王婆依旧做着冥婚的行当,只是往后的日子里,再没遇到过像柳砚秋那样的诡异事。有时夜里想起那个白衣后生,她还会对着月亮念叨两句:“要是真在阴间成了家,可得好好过日子啊。”


